刘元春:不必恐惧中美技术脱钩

 

  11月27日,由中国人民大学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与中国互联网新闻中心(中国网)联合主办的“2019中国公共外交论坛”在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馆如期举行。本次论坛以“2019中国公共外交——合作共赢与中国故事”为主题,邀请中宣部部务会议成员、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副主任郭卫民、中国人民大学校长、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院长刘伟、中国外文出版发行事业局副局长高岸明以及来自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国务院参事室、外交部外交政策咨询委员会等数位相关专家学者,共同探讨如何通过“多元公共外交”推动“合作共赢”和如何通过“媒体公共外交”进一步讲好“中国故事”两大议题,为推进中国公共外交更好发展贡献力量与智慧。

  中国人民大学副校长刘元春出席论坛并作主旨发言,以下是他的发言内容。
  大家上午好!首先祝贺此次论坛的隆重召开。我不是从事公共外交研究的,今天安排我做一个主旨发言,我想就结合我的专业——世界经济,谈一下我对当前的中美贸易冲突,特别是对于所要发生的一些技术脱钩、贸易脱钩问题的看法。事实上,在多元化的公共外交中,经济外交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内容,企业是公共外交多元主体的重要力量。从这个角度而言,我所谈的问题,也契合了今天的会议主题。
  当前,有很多市场人士对于技术脱钩产生了一系列的恐惧,但事实上,我们从人类三百年的现代发展史来看,我们对这个问题大可不必恐慌。
  首先,从历史的视角可以看到,任何一个新型大国的崛起都是在技术封锁、贸易封锁中不断成长起来的。我例举3个历史故事:第一个故事是欧洲大陆在英国崛起进程的封锁和脱钩。英国的产业革命,之所以在英伦三岛这样一个偏远之地,或者是像法国年鉴学派所讲的,能够在早期资本主义最薄弱的环境中生根发芽,最后茁壮成长,重要的在于它的特殊历史环境和智慧。在早期的发展过程中,英国最早的技术来源于它的纺织,来源于圈地运动,来源于蒸汽机动力技术的发明,这些发明,特别是纺织技术,最早的技术来自于什么地方?来源于荷兰,来源于意大利和法国,当时整个大陆地区对英国的发展进行了全面的封锁。这个封锁最早发生在17世纪,英国采取了一系列的应对举措都难以突破这种封锁,但最后还是因为大陆地区新教革命和宗教冲突,导致大量的技术工人因为宗教冲突逃离到英伦三岛,传播了很多的技术,使新技术不仅在英国扎根,并且孕育出全面赶超大陆的新技术和产业革命。第二次大封锁发生在十八世纪末,当时英国的经济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赶超,与欧洲大陆地区开始并驾齐驱,在英法战争和拿破仑战争期间,整个欧洲大陆对于英国也进行了全面封锁,其中封锁最厉害的就是造船技术、木材、钢铁的封锁,但这种封锁的结果依然是英国造船技术的突飞猛进,法国也在拿破仑革命以失败告终。
  第二个故事是英国对独立后的美国进行的封锁和技术脱钩。英国成为世界老大之后,他们对于接下来的赶超国也同样采取了一系列的封锁,最为明显的封锁就是英国在1774年至1785年对刚刚独立的美国采取了全面的技术封锁,不准任何一个英国技师、任何一张英国图纸、任何一台英国机器运到美洲。但最后这个严厉的封锁却被英国的一个“叛徒”塞缪尔打破了,他成功的把这些图纸和技术装到脑袋里面,带到了美国,最后促进美国工业体系全面建立起来,塞缪尔也成为“美国工业革命之父”。
  第三个故事是欧洲列强在本世纪初对于德国的科技封锁和技术脱钩。1913年至1914年,德国已经崛起,法国、德国、俄罗斯、阿奥地利以及美国等国家利用德军入侵比利时并焚烧了鲁汶图书馆的事件,对德国进行了全面的科学与技术的封锁。所有的国际科技协会都对德国科学家进行全面封锁,不允许他们参加任何学会,不允许他们在国际杂志上发文章,不允许任何的科技专家与德国合作。但封锁的结果是,德国在整个20世纪初叶通过构建他的大学体系、研究院体系、实验室体系成为整个20世纪初期全世界专利技术、工业技术发展最为迅猛的一个国家。
  从上述历史事件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最精悍的结论:任何新型大国在他的关键成长期都会遭受守成大国在技术上、贸易上无以复加的打压,但任何一个成功的新型大国都是在这种打压中成功实现了技术的全面赶超和全面崛起。
  历史经验告诉我们,我们根本不用害怕!
  更重要的是,中国目前的地位决定了我们与美国的关系与过去这些新型大国与守成大国之间的关系完全不一样了,这个不一样来源于几个方面:第一个方面是中国的体量。我们根据一些历史数据可以发现,德国当年在赶超的时候,它的体量大概占核心守成大国40%左右的水平,日本在与美国进行技术挑战的时候,它的GDP占到美国GDP的32%左右。但是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呢?2018年我们的GDP按照现行汇率计算已经达到了美国GDP的69%,如果按照购买力评价,我们的GDP在2015年已经超越了美国。中国目前所拥有“庞然大物”的体量和超级的市场容量是它最为独特的地方。过去的很多体量比我们小得多的新兴大国都可以在完全封锁下完成相对良性的自我循环和技术全面的赶超,我们现在完全有信心依赖于中国超级体量实现相对良性的自我循环和技术的赶超。
  第二个方面,也是更为重要的方面,是当前的全球化与过去三轮全球化有本质的区别。人类已经经历了四次全球化,每一次全球化都会遭遇逆全球化,大国冲突带来的逆全球化一般要经历12年左右,如果没有大国博弈的逆全球化,一般在6年左右。目前中国所处的时代,是大国强力博弈开启的时代。我们逆全球化的时期可能会超过十年以上。我们发现,前三次全球化都是构建在垂直分工体系为基础的,也就是基于我们的传统比较优势理论——你进口A产品,他进口C产品,分工模式是部分分工,难以出现单纯的“角点化”模式,贸易模式也以产业间贸易模式为主。我们目前可以看到,全球的产业体系、价值链体系、技术链体系与过去完全不一样,40%左右是以产业内贸易为主体,50%的分工是以水平分工为主体,整个这三十年的国际贸易一个很重要的发展趋势就是制造业外包、服务业外包,各种产业的分工进行了全面细化,从而导致任何一个产品并不能在任何一个国家完全独立的生产,很多发达国家完全不生产某些产品,产业空心化十分严重。这导致了国家经济主权的相互依赖、依存性已经大大超越了前三轮全球化的依存性。目前我们高举合作共赢,它的时代背景是第四次全球化,以水平分工、产业内贸易,以新型价值链、产业链为基础的全球化,这个背景我们目前不能摆脱。虽然过去一年中美贸易如火如荼已经全面开展,美国在贸易方面该使的招也使的差不多了,但是我们可以看到我们1-10月份整个的出口增长速度依然在4.4%、4.5%的水平,没有像很多人讲的,我们一季度就崩溃。我们经常讨论全球化很脆弱,但是全球化也很顽强,这一轮的全球化尤其顽强,我们要抓住这样一个时机。
  第三个方面,也是一个很重要的方面,我们目前的全球化在本质上就是一个不对称的全球化,这个不对称表现在什么地方呢?我们在贸易上的全球化进展很好,但在技术合作、在人才流动方面却步履蹒跚,与贸易全球化的比重和速度完全不相称。有很多人讲技术脱钩对于我们而言是致命的打击,但是大家记住,我们从来没有跟美国技术进行融合、我们的技术发展基本没有与西方列强入轨。我们建国七十年来,什么时候美国就一些关键技术与中国进行合作过?进行过全面对接?我们很多人所担忧的这件事情从来就没有出现过,我们从来就是脱钩的!“巴黎统筹委员会”以及《瓦森纳协定》严格禁止敏感技术出口给中国,美国各种技术审查、国家安全审查以及产业投资审查都严禁将先进技术转让给中国。
  当然了,我们现在的确引进了很多的技术,但是大家一定要看到,从技术经济学角度来看,如果要遏制一个后进的国家进行技术赶超最重要的方法是不是封锁,而是有步骤的转让落后技术给后进国家,这种落后的技术转让可以从根本上颠覆后进国家的自我研发体系,特别是当落后国家自我研发刚刚有所收获的时候,发达国家的技术转让直接让这些自我研发体系在竞争中被摧毁,从而导致落后国家技术积累和技术赶超出现夭折。我们过去的故事也告诉我们西方发达国家在灵活运用这一法则。在过去三十年我们所制定的“市场换技术”战略从来就没有成功!大家可以看到我们的汽车生产,现在销售生产的量已经超过两千万辆,但是我们发动机还解决不了。我们的飞机满天飞,全世界第一大飞机客户,但我们的大飞机还没有成功的进行商业化、普及化的运行!原因是什么呢?答案很简单,就是在这种技术博弈中,中心国家通过有步骤的释放落后技术给后进国家,从而阻止后进国家的技术发展。所以我们要清晰认识到,从技术经济学的角度来看,要想阻止后进国家的赶超步伐不是进行技术封锁,而是进行恶意的、有步骤的落后技术转让!
  因此,我们现在就会发现,美国现在所采取的很多策略,从历史、从理论上来看并不是很高明的策略,他们全面遏制中国,企图通过技术封锁、技术脱钩来打压中国的战略必将失败!我们一定要有信心,在我们目前这样的一种战略布局下面,在我们目前超体量的经济体基础上,我们必定会把未来的发展道路走好、走远。我们可以通过经济外交等多元化的外交手段,与世界各国一道实现合作共赢。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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